“女性的人生是一場隱秘的戰爭”

“女性的人生是一場隱秘的戰爭”

蕾拉·斯利瑪尼,摩洛哥裔法國作家,1981年生於摩洛哥首都拉巴特,2016年以享譽全球的暢銷之作《溫柔之歌》榮獲龔古爾文學獎女性

摩洛哥裔法國女作家蕾拉·斯利瑪尼是勇猛的女性。表面上,“溫柔”是上天賦予她的最大特質。但其實,她的寫作幾乎從一開始就偏離了所有與“溫柔”相關的設定。她從不憚於向世界展示 日常生活的痛,並且在她筆下,所有的痛都是真實的。

撰文|谷立立

01

冷峻筆鋒塑造的殘酷敘事

在為她贏得了世界性聲譽的小說《溫柔之歌》中,她以一句“嬰兒已經死了女性。只用了幾秒鐘的時間”為開場,輕而易舉地終結了讀者對美好家庭生活的想象,進而展開了她的殘酷敘事。

之所以如此,與斯利瑪尼的寫作觀有著莫大的關聯女性。她始終相信,文學存在的最大意義,並不在於無限度地放大作家內心深處的善念,以懸壺濟世的姿態介入現實人生,將小說當成一種行之有效的安慰劑,緩釋並消解那些本該被世界看見的傷害。相反,寫作對於她,更像是一種“揭露的藝術”——與其語調溫和地複述不痛不癢的故事,倒不如直截了當地揭開瘡疤,讓所有的血管組織、細胞肌肉,統統暴露在天光之下。就像她要完成的不是一沓寫滿字詞的稿紙,而是一臺貨真價實的外科手術。

有了這樣的鋪墊,再來看《看我們跳舞》,就變得順理成章了女性。作為“他者之鄉”三部曲的第二部,這部小說延續著與前作《戰爭,戰爭,戰爭》相似的冷峻氣質,將斯利瑪尼對女性命運的細膩鋪展推向了另一個高潮。故事的開篇是令人窒息的:人到中年的主婦瑪蒂爾德·貝爾哈吉透過屋子的窗戶,面無表情地看著花園裡正在發生的一切。一臺巨大的挖掘機伸出黃色的金屬臂深入黑色的泥土。它所到之處,“一切被席捲一空,幾個小時後,便形成了一個高高的土石堆,上面攤滿了毫無生氣的灌木和遭到斬首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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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拉·斯利瑪尼作品

《食人魔花園》《溫柔之歌》《戰爭女性,戰爭,戰爭》《看我們跳舞》

那是1968年女性。整個世界正毫無徵兆地步入變革之年。此時的摩洛哥早已擺脫了殖民地的尷尬處境,毫無爭議地迎來了國家的獨立。但在骨子裡,這個國家仍然是一片被主流世界忽略的“飛地”。西方遊客來到這裡,總是會驚訝於眼中所見,將擦肩而過的奇人奇事當成難得一見的異國美景:剛從土耳其浴室出來、皮膚還在冒煙的男人,拿著疤疤癩癩的長棍和金屬杯的盲人,廣場上的耍蛇人與柏柏爾樂手,或者被染成玫瑰色或靛青色的羊毛……這大約就是摩洛哥的日常了。但斯利瑪尼的寫作顯然並不僅僅是為了滿足西方人無窮無盡的“窺隱癖”。

相比細針密縷地描繪一幅活色生香的異域風情畫,她更願意將她關注的目光牢牢鎖定在那些與她有著相同血緣、相似過往的女性身上,進而用她標誌性的冷峻筆鋒重鑄一個大寫的“人的疆域”女性

她很清楚彼時摩洛哥人的小心思女性。一方面,他們為國家重新贏得獨立主權歡呼雀躍。另一方面,他們對曾經的宗主國(法國),又有著太多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表面上,這些年輕人痛恨與法國相關的一切,宣稱自己學習法國的語言、法律和歷史,既是為了“尋求更徹底的解放”,也是“為了把他們(法國人)拖入自己的遊戲中”。但其實,哪裡又有什麼“更徹底的解放”?在他們自編自導的遊戲裡,每個字串都寫滿了對法式生活“不乏嫉妒的羨慕”。畢竟,沒有誰願意貼著“在異域文明的溫暖之光下漸漸開化的小野人”的標籤出現在世介面前——而相比古老的摩洛哥傳統,他們更向往西方自由的生活方式。

“女性的人生是一場隱秘的戰爭”

《看我們跳舞》

[法]蕾拉·斯利瑪尼 著

袁筱一 譯

02

第三世界的邊緣人

然而,嚮往歸向往,真正想要融入其中,卻是千難萬難女性。以瑪蒂爾德的女兒阿伊莎為例。1964年,長大成人的她獨自來到位於法國南部的阿爾薩斯上大學。這裡是瑪蒂爾德的家鄉,也是阿伊莎想象中的完美國度,“那是仙女們的領地,人們在小木屋裡吃著紫李蛋糕”。但當她真正置身其中,所有美好的想象就像毫無根基的空中樓閣一般徹底崩塌了——冬天的阿爾薩斯沒有明媚的陽光,迎接她的只有連綿不斷的陰雨。她住在城郊一個“令人悲傷、沒有靈魂”的社羣裡。房東太太毫不留情地將她視為髒兮兮的“非洲女人”。

說到底,這個世界並不歡迎她女性。哪怕她掌握了高深的知識,她仍然是來自第三世界的邊緣人,是一個頭髮捲曲的、“只熟悉無邊田野和寂靜山巒的小野蠻人”。她在阿爾薩斯待了4年。在那裡的每一天,她都會想起摩洛哥湛藍的天空。“這裡的天空一望無垠,全部呈現在眼前,就好像有一隻聖手拂去了所有遮住天空,讓天空變得灰暗,讓它枯萎的東西”。即便如此,阿伊莎還是感覺到了一點不同。當她回到故鄉,回到父母身邊,她發現摩洛哥早已成了另一個世界。她就像是陷在兩個世界之間的空心人,只能將過去的一切當成一場大夢。“她在這座屋子裡長大,可這座屋子讓她覺得很陌生,她覺得屋裡的牆、新傢俱和畫都懷有某種敵意”。

“女性的人生是一場隱秘的戰爭”

《看我們跳舞》人物索引

此時的阿伊莎應該更能明白母親的真實處境女性。與太多家庭主婦一樣,瑪蒂爾德把照顧一家人的日常起居當成了必須完成的任務,卻不知道自己的整個生命早已漸漸歸於停滯。1969年,43歲的她以驚人的忍耐力迎來了她在摩洛哥定居的第23年。她是稱職的母親。她看著兩個孩子(女兒阿伊莎、兒子塞利姆)長大成人,殫精竭慮地規劃他們的未來。她是盡責的妻子,明明知道丈夫出軌,仍然恪守主婦的本分,不分晝夜辛勤勞作,直到生活無情地將她訓練成面無表情的家務機器人。

因此,當她悲哀地看著窗外那個更為廣闊、更加精彩的世界,她只能無奈地感嘆,她再也不屬於它女性。而歷史的雲譎波詭也好,時代的跌宕起伏也罷,哪怕是人類登月的大事件,比起貝爾哈吉一家二十多年來消耗的成噸的食物,都是不值一提的。它就像窗外飄過的一張紙,在風沙的推動下漸行漸遠,卻未必會在她的內心深處留下一絲波瀾。於是,我們不難理解為何瑪蒂爾德會把廚房裡的冰箱當成她最兇猛的敵人。“這隻白色、冰冷的野獸”既吞噬了新鮮食物,又吞噬了她本該豐盈的人生。

這個龐然大物“就像希臘神話中無底的水桶——永遠都要重新開始,永遠都要重複相同的動作,什麼都沒有剩下”女性。而瑪蒂爾德呢,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天真的金髮少女。那些匆匆流逝的歲月,並沒有輕易放過她。如今,她的容顏日漸枯槁,身體逐漸變形,就像花園裡那些“毫無生氣的灌木和遭到斬首的花朵”。她不再相信童話。因為她就是現實中的灰姑娘。“可憐的灰姑娘,整個青春時代都在做家務,沒有機會學習,嫁給了她的王子,應該一直到死都在反覆咀嚼落空的夢想。”

“女性的人生是一場隱秘的戰爭”

顯然,斯利瑪尼從來無意為我們塑造完美無瑕的婚姻模板女性。她很清楚,女性的人生就是一場隱秘的戰爭,婚姻的戰場上沒有真正的倖存者。從《戰爭,戰爭,戰爭》到《看我們跳舞》,她筆下的故事都發生在一間小小的房子裡。這間房子並不會像小說家弗吉尼亞·伍爾夫希望的那樣,能夠賦予女性上升的空間,進而徹底扭轉命運的頹勢。相反,那些住在房子裡的女人(不管是阿伊莎,還是瑪蒂爾德)都是不折不扣的異鄉人,總是被有形或者無形的門檻絆住了繼續向前的腳步,不敢也不能將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出走”抑或“逃離”的念頭輕易付諸行動。

就像斯利瑪尼所說,“所有的家都是陷阱,都會把她關在裡面女性。混亂並非什麼悲傷的東西,甚至也不可怕,這是唯一可以希冀的東西,是唯一可以讓她找回一點興奮的東西”。

具體到瑪蒂爾德女性。她來自西方,卻註定要臣服於根深蒂固的摩洛哥傳統。1968年,當整個世界不約而同地進入“顛覆平庸”的激情年代,她卻只能默默忍受,將發生在自家花園裡的變故,當成了“她對丈夫讓她一切從簡的報復”。因為不管她做了什麼,她都無法得到身邊人的認同,哪怕是她深愛著的丈夫。此時,無論是尚未實現的理想,還是對美好未來的期許,都無一例外地陷入了日常的泥沼,最終止步於無盡的孤獨與怨念。

到了這裡,《看我們跳舞》似乎就成了《看命運跳舞》女性。她的每一次轉身,每一個進退,都是對沉重現實人生的複製與貼上,既是刀尖上的小步舞曲,也是戴著無形鐐銬的華爾茲——如果生命的存在從一開始就註定是不自由的,再回過頭去談論自由的舞蹈,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徹頭徹尾的偽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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