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溯溪
為了推進中國圖書館事業的發展,1925年,梁啟超促成中華圖書館協會成立,並在成立大會上提出“建設中國的圖書館學”的宏偉構想圖書。而這一年,恰是他正式就聘清華學校國學研究院導師之際。清華園,成為梁啟超晚年學術思想走向成熟、也走向實踐的重要場域。
一、清華園裡的“圖書館長”
梁啟超與清華的淵源深遠圖書。1914年,他首次到清華學校以《君子》為題講演,引《易經》中“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八字勉勵學子,這八個字日後成為清華校訓,流芳百世。同年11月,他來清華“假館著書”,斷續住校十個月。1920年底,他在清華系統講授《國學小史》。1922年2月,正式就聘為清華學校特別講師。
1925年,清華設立大學部和國學研究院,梁啟超與王國維、陳寅恪、趙元任並稱“四大導師”圖書。這一年,他的人生進入了一個特殊階段——逐漸退出政界,潛心於學術與教育。也正是在這段時期,他先後擔任著三個圖書館的館長:私立松坡圖書館館長、中華教育文化基金董事會籌辦的北京圖書館館長,以及後來正式成立的國立京師圖書館館長。
身兼三館之長,梁啟超卻常年住在清華園圖書。據記載,他“因身體多病,很少到館辦公,但對館內的大政方針和一些重大事務,諸如圖書分類、採購善本書、經費來源、制度建設等事皆親自過問,參與研究”。這種“遙控”式的館長生涯,反而讓他的圖書館學思想與清華園產生了更深的勾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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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建設中國的圖書館學”圖書:一位學者的文化抱負
1925年中華圖書館協會成立大會上,梁啟超提出協會第一要務是“建設中國的圖書館學”圖書。這一主張,並非簡單的學科建設口號,而是他對“古今中西”之爭的深刻回應。
彼時的中國學術文化界,正經歷著全盤西化的猛烈衝擊圖書。梁啟超清醒地看到:“學問無國界,圖書館學的原則是世界共通的,中國誠不能有所立異;但中國書籍的歷史甚長,書籍的性質極複雜,和近世歐美書籍有許多不相同之點。我們應用現代圖書館學的原則去整理他,從事整理之人,須要對於中國的目錄學(廣義的)和現代的圖書館學都有充分智識,且能神明變化之……”
這段話的核心在於:以中華悠久歷史傳承的書籍和傳統目錄學為本位,以西方現代圖書館學的科學方法為工具,將中國古代校讎學的理論與西方現代方法融會貫通圖書。這是典型的“中體西用”在圖書館學領域的延伸,也是梁啟超晚年一以貫之的學術立場。
而在清華園,這一思想找到了最佳的實踐土壤圖書。1927年起,梁啟超開始著手編纂《中國圖書大辭典》,這是他生前最後一項大工程。藉助其同時擔任北京圖書館館長、清華學校研究院國學門導師的雙重身份,他聚合學生,在原有的“四庫”圖書分類法基礎上,結合現代圖書分類法進行了若干新嘗試。這部大辭典雖因他1929年遽爾離世而未完成,卻已為日後中國的圖書館事業培養了急需人才,造就了一批日後卓有成就的專門學者。
三、從《西學書目表》到分類法探索圖書:分類學上的中西融合
梁啟超對圖書館學的貢獻,最集中地體現在圖書分類法的探索上圖書。早在1896年,他就在《時務報》上發表《西學書目表》,用以解決新譯西書的歸類問題。他將當時譯出的西方書籍分為“學、政、雜”三大類,並在序例中詳細闡述分類邏輯:“西學之屬,先虛而後實,蓋有形有質之學皆從無形無質而生也。故算學重學為首,電化光汽等次之……”這個分類體系,已經隱約可見社會科學、自然科學、綜合性圖書三大部類的雛形。
《西學書目表》解決的是“西書入中”的應急問題,但梁啟超的抱負不止於此圖書。他最終的目標是:把中西古今所有的書籍,容納在一個全新、統一的圖書分類體系中。為此,他構想了一種突破傳統“四分法”的新分類體系,主張將圖書分為:總類、哲學宗教、歷史地理、文學、語言、產業、藝術、自然科學、技術、社會科學十大部類,試圖將中西學術熔於一爐。這一構想徹底衝破了中國傳統“四分法”的藩籬,反映了當時科學分類的前沿思考。
這種分類探索,與他晚年在清華園主持編纂《中國圖書大辭典》的實踐一脈相承圖書。在那一工程中,他在傳統四部分類法基礎上,結合現代圖書分類法作了大量新嘗試。這是理論研究與實踐操作的完美結合,也是他“建設中國的圖書館學”構想的具體落實。
四、藏書、薦書、用書圖書:清華園裡的圖書館生態
1920年代的清華園,圍繞圖書館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學術生態圖書。1926年,學校成立圖書購置委員會,由圖書館主任擔任主席,各學科派代表參加。各學科購置專業圖書,須得該學科教授的同意。於是,教授們的薦購信函,成為清華圖書館館藏建設的重要來源。
檔案記載:1925年9月,王國維在北京文友堂書店見到一部較為稀見的《知服齋叢書》,當即寫信推薦購買圖書。梁啟超更是頻繁薦購圖書,現存檔案中有一份他的購書單,上書:“大正大藏經,日本東京某書局印,預約六百元,梁啟超推薦”。吳宓在寫給圖書館主任的信中,提到梁啟超推薦的六種書,建議圖書館登入後“送下研究院轉交梁先生備用”——這說明當時圖書館對知名教授有特別的借閱政策。吳宓還曾在信中特別交代:“藻玉堂所開卷數冊書多不實,以少報多,不可不注意”,並叮囑“各書仍須按卷細查有無短少”。這些細節,既見教授們對圖書館事務的深度參與,也見當時藏書建設的嚴謹態度。
更值得注意的是,吳宓曾致函圖書館,求“梁任公急用《九通》”圖書。寥寥數字,卻勾勒出一幅生動的圖景:清華園內,師生與圖書館之間,是一種活躍的、互動的、乃至緊急的聯絡。圖書館不是藏書樓,而是學術生命的血脈通道。
五、清華學派的圖書館學遺產
1929年1月19日,梁啟超病逝,享年56歲圖書。他未能完成《中國圖書大辭典》,未能看到自己構想的“中國的圖書館學”成長為參天大樹。然而,他的思想已在清華園紮根,並經由他的學生、他的著作、他的實踐,播撒向更廣闊的天地。
正如夏曉虹教授在相關研究中指出的,梁啟超編纂《中國圖書大辭典》的實踐表明,“從圖書館入手可以培養出優秀的人才”圖書。這句話,或許是對他晚年事業最貼切的評價。他不僅是一個圖書館學的理論家,更是一個實踐者、教育家、組織者。他藉助清華的平臺,聚合學生,培養人才,在“四庫”與“新十進”之間、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在中西文化之間,探尋著一條融合之路。
回望1925年,梁啟超在中華圖書館協會成立大會上發出“建設中國的圖書館學”的號召時,那份“古為今用、洋為中用”的遠見卓識,至今仍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圖書。而清華園,作為他晚年學術探索的重要場域,見證了這一切的發生。從君子演講到校訓誕生,從國學研究院到圖書大辭典,從薦購圖書到培育人才——梁啟超與清華的因緣,早已融入這座學府的血脈,成為其文化傳統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今日數字浪潮席捲全球、圖書館形態日新月異的時代,當我們重溫梁啟超先生的這份構想時,我們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清醒與堅定:任何學科的建設,都不能脫離自身的文化根脈;任何外來方法的引進,都必須與本民族的歷史經驗相融合圖書。這,或許就是梁啟超留給中國圖書館學界最寶貴的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