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是審美的,似乎不能寫醜陋的東西詩歌。其實詩歌的審美屬性是辯證的,並不是絕對的審美。寫醜陋的東西有可能為了凸顯美好的東西,或者說美與醜是相對存在的,不能只是單獨抒發美好的情感,而忽略醜陋的內容。
古代詩人寫勞動場面的詩歌,寫祭祀的詩歌,似乎都有一種熱火朝天的景象詩歌。這種審美是一種記錄原始生活的美,或者說原始生活中凸現了一種美好的場面和情感。這樣的審美是樸素的,並沒有直接告訴讀者什麼是美,只是讓讀者在讀的過程中感受那種美。後代詩人似乎把持不住,要抒情,要寫思鄉的詩。不管是“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還是“鄉書何處達,歸雁洛陽邊。”都是思鄉的詩,都寫出了美好的情感,但隱含了一種對醜陋的描寫,就是遠隔千山萬水,詩人回不了家。這種物理上的時空阻隔,成了一種醜,或者說成了一種困難。有了醜陋就有了美好,有了困難就有戰勝困難的決心,可是詩人偏偏沒有戰勝困難,而是感情穿越千山萬水,甚至讓大雁帶回自己的思鄉之情。如此一來,這種審美就變成了一種純粹思想境界內的活動,成為一種思想活動,也成了一種美好意識的流露。如果沒有遠隔千山萬水的困難,如果沒有對家鄉的強烈思念,那麼思鄉的詩就不具備審美屬性。正是有了困難,有了解決不了的難題,才有了情感上的超越。也就是說,情感方面超越了現實中的困難,以至於實現了詩人主觀上的美好願望,而這種實現並不是客觀上實現,偏偏具有人類共有的情感,以至於產生了強烈的共情效應。
有的詩歌描寫勞動人民苦難的生活,不管是曹操寫的“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詩歌。”還是杜甫寫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都在寫殘酷的現實,並不美。可是這種殘酷的現實給人一種悽慘和蒼涼的感覺,而這種感覺恰恰也是一種審美,就像中國古典繪畫裡面荒寒的審美一樣,本身荒寒就是一種審美屬性。強烈的現實主義理念很容易讓詩人寫關於民生的詩歌,而民間遭遇饑荒和戰亂以後,民生凋敝,畫面悽慘。詩人能寫出來,就能夠讓讀者感受到,而讀者並非都是饑民,很可能衣食無憂。讀到這樣的詩歌。就有了一種古今的對照。同時那種悽慘的感覺促使他們反思。他們會反思造成勞動人民悽慘生活的原因,或者說在這種反思過程中,產生了一種審美的感覺,知道什麼是美的,什麼是醜的,什麼是善的,什麼是惡的。雖然詩人並不能完全改變現實,但能夠寫出現實的悽慘,就已經不錯了。或者說詩人有強烈的民本主義理念,要為天下蒼生著想,這種偉大的氣魄本身就是美的,有著濃重的家國情懷。前提是有醜的,才能體現這種美好的家國情懷,有醜陋的饑荒和戰亂,有瘟疫,有旱災和洪災,有人吃人的現象,才有了詩人高度理性的家國情懷。如果詩人沒有民本主義理念,沒有濃重的家國情懷,就不會關注民生,而是琢磨詩律和詩意,在作詩技巧上下功夫。而在內容方面卻乏善可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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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重在抒情,也可以寫一定的故事,寫一定的現實內容,尤其關注民生的詩歌能夠發表出來,流傳下去,很不容易,往往帶有強烈的民本主義理念和家國情懷,有著偉大的審美詩歌。有了醜的,才有了美的對照,如果沒有醜的,只是憑空抒發家國情懷,就很容易讓讀者認為矯情。詩人要抒發真情,本身並不是勞動人民,應該抒發文人士大夫的情懷,卻並不一定觀察民間的生態。可是,一些詩人觀察勞動人民辛苦的勞動生活,有一種審美融入其中。白居易寫過《觀刈麥》,看到勞動人民在酷熱的天氣裡割麥子的情景,產生了一定的反思,認為自己不應該獲得高官厚祿。如此對比之下,詩人偉大的情懷就出現了。不僅關注民生,同情底層老百姓,而且有著濃重的家國情懷,有了對制度的反思,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杜甫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自己的茅屋破了,茅草吹到江邊,被孩子們撿跑了,下雨的時候,屋裡“雨腳如麻未斷絕”。即便如此,他也仍然有著濃濃的家國情懷,但願天下的寒士都擁有寬敞的屋子,不必像他的那樣受苦受凍。或者說他寧願受苦受凍而死,也要換取天下寒士擁有寬敞屋子的待遇。這樣的理念是一種超越現實的理念,就和思鄉的情感是一樣的,只是詩人要在主觀情感方面實現自己的美好願望。這樣的願望當然是美好的,而現實是殘酷的。
如果讀者能從詩人展現的美好願望出發,反觀與之對照的殘酷現實,就可以發現詩歌的魅力並不僅僅在於純粹的審美,而在於與審美對照的醜陋————能夠寫出當時現實的醜陋,就已經不容易了,因為當時也有書報審查制度,能夠寫民生的詩歌,說明作者有一定的民本主義精神,有著濃重的家國情懷,有著思想層面的高度審美,並不是普通詩人那麼簡單詩歌。杜甫寫過“三吏”“三別”。他的詩被稱為“詩史”,寫到了當時唐朝的兵役制度給民間造成的苦難。與苦難相對照的,是詩人偉大的家國情懷,是同情底層老百姓命運的情感,而這樣的情感是美好的,甚至很多人都具備。人們都有同情之心,憐憫之心,有思鄉的情感,有崇尚美好愛情的情感,有傷春與悲秋的情感,有離別時惆悵的情感。不管是悲傷還是高興,都具有一定的審美意義,之相對照的是現實的醜陋。或者說,有了現實的醜陋,才有了詩歌裡面審美的情感。詩人明明知道現實生活是穩定的,不可能超越現實生活中的困難,不可能超越等級秩序,也不可能讓農民過上好的日子,但他們有那樣的理想,要為天下蒼生著想,要讓農民過上好日子。這種美好的情感是一種偉大的審美,不是傷春與悲秋那麼簡單。當然看到春天百花盛開,是一種美;看到秋天落葉飄零,感覺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感傷,也是一種美。人就是這麼奇怪,高興的時候會審美,悲傷的時候也會審美,甚至悲傷本身就是一種美。詩歌能寫人的喜悅與悲傷,能寫現實的苦難與偉大的情懷,能寫人類共有的情感,當然就是高度審美的,但要看到與之對應的醜陋。不然讀詩就讀了個寂寞,或者只是陶醉在詩人美好的審美境界中,忘掉了現實的苦難以及人性的醜陋。
詩歌是審美的,這種審美是辯證的,並不是單獨存在的詩歌。能夠看到與審美對照的醜陋,就可以看到現實的殘酷,看到人性的弊端,當然讀詩也就讀到了一定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