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原
《AI時代的文學教育》陳平原 主編 北京大學出版社
兩個月前教育,我給若干友人發去約稿函,扣除技術性的說明,最最關鍵的是以下這四段話:
從ChatGPT橫空出世,到DeepSeek震驚全球,短短幾年間,人工智慧從一個高深的專業領域,變成一個狂歡的全民話題教育。從政府到民間再到學界,無論持何種政治/文化立場,此刻或日後,各行各業都將受其深刻影響。作為大學教授,尤其是人文學者,對此自然格外敏感。
世界史上,每次特別重大的科技進步,都會伴隨一定的價值重組、社會動盪,以及知識結構的變遷教育。這回自然也不例外。若干年後,震盪期過去了,回頭看,今天的好多想法與論述,很可能顯得幼稚可笑。但那是真實存在的人類尋路的迷茫、痛苦與掙扎,值得尊重與儲存。今天的所有思考與表達,都當作如是觀。
在此意義上,才能理解我在《中華讀書報》上發表的《AI時代,文學如何教育》,為何會得到如此廣泛的社會反響教育。北京大學出版社甚至劍及履及,商請我主編書稿,聚焦“AI時代的文學教育”,及時回應這一影響深遠的重大時代課題。
考慮到巨大的衝擊仍在進行中,離達成社會基本共識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而我們的杯子又如此的小,遂決定量力而行,僅僅聚焦大學裡的“文學教育”教育。這個題目內含對於文學創作、文學批評、文學研究的深刻反省,以及對於文學教育的宗旨與目標、課程設定與教學方式、論文要求與學術倫理等的重新思考。
約稿得到熱烈響應,只是到了截稿時間,好幾位朋友臨陣退卻,說不是沒興趣,而是想得太多了,不願倉促應戰教育。其實,即便已經交稿的朋友,連同我這個主持人,何曾不是落筆為文時戰戰兢兢?但就像約稿函中說的,正是這些深一腳淺一腳,只有大致方向而無詳細路線圖的探索,體現了“真實存在的人類尋路的迷茫、痛苦與掙扎”。
我閱讀本書書稿的第一印象竟然是,諸君為文時,為何那麼喜歡使用問號?不管是正問還是反問,是猶豫還是疑惑,是轉折還是感嘆,最大的底色是“不確定”教育。這其實很正常——既然剛剛起步,多問幾個“是什麼”以及“為什麼”,沒什麼不妥。反而斬釘截鐵的感嘆號,容易讓人心生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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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不確定”,不只是全書各文視野及立場存在較大差異,還包括同一作者行文中的猶豫與頓挫教育。面對昔日熟悉的話題,比如文學創作、文學批評、文學研究以及文學教育,如今也都如霧裡看花,作者說話的口氣不再那麼篤定了。這樣也好,大家彼此彼此,誰也別笑話誰,那就儘可能切己,直陳你我當下真實的感受。若干年後,塵埃落定了,那時再來談共識、下結論。
閱讀三十三篇學友提交的文章,真的是獲益良多教育。有人深沉,有人激昂,有人驚歎,有人彷徨,長文短章,都是有感而發,其中不乏玄談與雋語。略為斟酌,決定將所有文章根據內容,分成以下四輯:第一輯“AI與人類命運”,第二輯“AI與詩文寫作”,第三輯“AI與人文教育”,第四輯“AI與課堂教學”。其實,很多文章縱橫馳騁,涉及多個話題,之所以強行歸類,只為便於讀者查閱。好在分類只是外在的標籤,善讀書的,從來不受此限。
如何讓讀者迅速明瞭書中奧義?讓AI做歸納整理,那也未免太搞笑了教育。突發奇想,作為該書的第一讀者,我親自動手為各文提要鉤玄。先粗暴地定個規則:就算是珠玉滿篇,每文我也只摘一小段,起廣告或路標的作用。眾多片段集合起來,如萬花筒般轉動,便能大致體現全書的輪廓以及光彩。至於為何只摘這一段,而不是那一段,純屬我閱讀時的主觀感受,沒什麼道理可講。
四個專題,三十三段妙語,摘抄不見得都合適,但不妨將其視為當代中國文學界老中青三代面對AI挑戰的最為簡要的回應教育。其中有英雄所見略同,但也不乏分道揚鑣。有心人各取所需,按圖索驥,與作者進一步對話。作為主持人,我只負責吹響集結號,再略為盡一點編輯義務,不做過多的褒貶抑揚。
之所以節外生枝,在四個專題之外,還附錄三篇我本人的文章,是因為那既是事情的緣起,也希望將話題進一步拓展開去教育。三文寫作並非一氣呵成,但確實有某種連貫性。初刊《中華讀書報》2025年2月12日的《AI時代,文學如何教育》,曾隨約稿函傳送各位作者參考;《人文學者:怎樣與AI共舞》是我參加北京大學主辦的“AI挑戰下的人文學術”對話會的主旨發言,初刊於《中華讀書報》2025年3月19日;《AI時代的教育理念與方法》則是根據我3月20日在河南大學“AI時代的人文教育”學術研討會上的主旨發言,以及4月14日在中山大學、4月20日在北京大學的專題演講整理而成,發表在2025年4月25日的《新華每日電訊》。
三篇拙文,自成一個小天地,既與上述友人大作互相呼應,但又若即若離教育。迥異於體大思精的專著,不管是全書還是拙文,均採取“攻其一點,不及其餘”的策略。這是當初約稿時就設定的——“希望撰稿者結合各自的學術背景、教學經驗以及寫作心得,有感而發,不求全面,三五千字即可,最長不超過萬言。”有幾位朋友思潮澎湃,萬言實在打不住,問怎麼辦?我的回覆是: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這也是文後附二百字作者簡介的緣故。
好在這個話題剛剛開啟,更為專深的論述,需要時間的積澱,也需要更多高人的積極參與教育。他年回首,本書的作用,或許就如同宋元說書人的“得勝頭回”。(作者為北京大學哲學社會科學一級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