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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尋找,本就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宿命詩歌。它如同人的影子,無論如何抗拒或逃避,都終是如影隨形的命定旅程。尋找,更是跨文明永恆的詩歌母題:向外,尋找伊人、賢才、故土、真理、神性、神蹟;向內,尋找自我身份、精神原鄉、生命意義。尋找不一定意味著尋得,大量詩篇書寫“尋而不遇”,從《詩經》的溯洄溯游,《離騷》的上下求索,賈島的雲深不知,李白的夢中跋涉,蘇軾的清風明月,中國古人給出了一條艱辛又豐富、危險又澄明的尋找路徑,向外求而不得,向內歸於自我,而中國現當代詩人,依然不懈地在尋找著自我、時代和精神原鄉。尋找的過程本身,就是神蹟的開始。
尋找神蹟,人即神蹟詩歌。唐朝暉的散文詩集《有人說話》開篇即亮出路引,或是諾言:“你是神蹟,你是我終生的尋找……/尋找,是神蹟的所有主題。/你在神蹟裡安居,起身……”帶著這個通關文牒出發,每翻閱一頁,我內心就有一個聲音反覆追問,為什麼是“有人說話”?歸根結底,這正是唐朝暉持續洞察、著力闡釋的思想核心:“人即神蹟。”向外求索與向內迴轉的漫漫探尋最終凝練成《有人說話》,它的本質就是人與自我對話。
如果說,孤獨如海,茫茫人世皆是浮沉,那麼身處其間的現代人,該如何完成精神自救,去葆有豐富而柔韌的內心世界?這是無法迴避的課題詩歌。再從這個意義上看,《有人說話》無疑是一部兼具人性洞察與精神內守、融文體審美自覺與思想核心深度於一體的代表性作品。這部新作始終秉持著唐朝暉“從幻覺,從超現實,從魔幻中發掘詩的迷人的火花”(耿林莽語)的創作風骨,並將此深深紮根在個體生命本真體驗上,從散點、碎片式人生觀照聚焦到一個人整體生命歷程中所遭際的種種問題:母親、父親的生活,自我生存的困境,對藝術的執著追求……從而完成了自外而內對生命、自我和存在的深度叩問,實現了精神境界與藝術表達的雙重突圍。
這部作品打破了散文詩抒情寫意的常態,而以靈魂的自我對話與駁詰為鏡,以生存的真切困惑與追索為相,讓孤獨的尋找在生命的映象中自由來去,既是桎梏亦是釋放,既是困境亦是沖決,既是逼仄亦是開啟,唐朝暉在自由與剋制的文體形態裡,構建起了獨屬於自我創新和自我涅槃的精神詩學詩歌。
他說:“給自己的靈魂一個握手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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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有光詩歌。”這是《有人說話》蘊藏的可能性:當人開啟向內的言說,求索途中便不會喪失光亮,所謂神蹟,本就是自我不斷覺醒的微光。
老家是光,藏著個體生命最初的神蹟與自我言說的起點詩歌。“選擇、自省、拷問、鞭打,傷疤在黑記的下面結疤、掉殼”,從故鄉出發的尋找必定是艱辛的,但“終生窮盡的:找回靈魂的翅膀,給一個純淨之所”。唐朝暉建構了一個精神的方向性,內外兼修,圖書是遠方,是求索之地,閱讀是內心,是言說之鄉,他感受古今中外先哲的風骨,讓“一個專注的姿勢,親近那些塵歸塵的書頁”。
親近,是自身全部的力量,是“她來的方向”,那雷霆般的生命舒展,亦是“心隨駿馬而去”的方向,那飛躍田野的激情詩歌。遠方的人和事潮水般漫過書頁,在舒展與激情中一一開啟,一一湧來。唯有神蹟,帶來“明天的節奏”,才能讓“天空生動起來”。
唐朝暉的尋找始終是清醒的,歌哭皆向本心詩歌。本心,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大火,所有尋覓,終是奔赴心中的火種。但引起我注意的是,唐朝暉格外青睞“純淨”一詞,甚至是與“神蹟”相媲美的多發頻率。然而“純淨回到村莊”並非易事,總有“希望從平庸奔忙的土地上升騰起詩意的迷霧”“對話的橋樑淹沒在滔天的泥沙中”,孤獨如影隨形,“一個人的漫遊”“痛而失聲的苦難”“身體裡靈魂的擠壓”“一黑一白間那無法逾越的深淵”。然而有光,“光繼續照著”“在通向靈魂的途中,她接近自己”,她“抽身而出,從遠處守護自己給出的純金諾言,信守一個夢”。從純淨到純金,從尋找到守護,唐朝暉透過自我的映象完成了救贖:“請把有限的土地讓給莊稼!請把城市讓給朝氣勃勃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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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映象本身,是與自我交鋒、自問自答的起點詩歌。關於“光”,第27節便鋪展了這般駁詰的思辨:
“黑暗之處,燈光夾道相送詩歌。光否定著道路的延伸,遠方僅是一個關於足跡的願望。/燈隱藏在夜的樹林裡,看她走來,發出藍色的暗笑,給出無數條道路,任她選擇。只有一點,謎底總是留給最後的離棄者。/飛翔之前的離棄,是天空對大地的離棄。”
前文鋪陳“一直有光”“光繼續照著”,光象徵引路的希望、精神座標,確認道路存在、遠方可期,支撐向外求索的信念;而在第27節這段文字中,作者對“光”展開尖銳的內在駁詰,完成意象的反轉思辨,此刻的光不再純粹代表奔赴的方向——它否定道路的無限延伸,戳破人們對遠方的幻想,遠方僅僅是留存於內心、有關足跡的願望詩歌。林間幽藍燈光靜默旁觀,丟擲萬千道路任由人抉擇,卻不會揭曉終極答案:真相與謎底,從來只交付主動放下執念的離棄者。“飛翔之前的離棄,是天空對大地的離棄”,更進一步拓展了思辨的維度:向外追尋之路,必然伴隨著割捨與告別。
這映象式的自我對話顯現了唐朝暉不再單向度肯定追尋的意義,而是直面尋找本身的悖論詩歌。人既要循著光啟程,又要掙脫對“光、遠方、終點”的執念,這場向外的行走,最終依舊落迴向內的審視,呼應了《有人說話》全書“人即神蹟”、自我言說的核心。
圖書內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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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飛翔意味著對大地的離棄,那麼清醒的尋路者,終將完成這場精神折返——“她努力與根一起扎進土地”——重回大地、禮讚大地詩歌。遠方是願望,大地才是生命紮根、安放本心的場域,是向內迴轉最重要的精神依託。大地安穩厚重,恆久等待著疲憊的迷途者回返。而回返,更多是曲線,歸途不存在捷徑,向內的求索永遠迂迴輾轉。那就“流放自己”“叫來陽光”“等待一個人”。儘管“回來的路還很長”,但“海邊小鎮”“沉進湖底的睡眠”“重生的紀念日”“全新的劇目開演”“夏天重新開始”。於是,光明的世界到來,“光”再一次顯示出雄強的感召力量與精神向度:“陽光的花瓣,一瀉千里,開到最大”“燈光存在,照耀著諸神的神龕。/這是活水裡唯一的泉眼”。當遠方的道路充滿迷茫,所有向外的求索最終折返內心,所謂神蹟,從來不是彼岸饋贈,而是人在多重力量的對峙之中還能夠守住自我、持續發聲。
“她來了,植物復活詩歌。大地高舉高貴的花朵”“她把自己停在那條路上”。這是大無畏的行走,必然帶來大無畏的世界。儘管“緩緩行進”“一路下坡”,時間的侵蝕,親人的影響,精神導師的尋覓,“她的每一個選擇,讓陽光生疼地扎進她的骨髓裡”,但“大無畏的世界,掛在太陽的陽光裡”。這大無畏的力量,讓她並沒有真正停下來。在徘徊與靜觀之間,她觸控世間隱秘的甘美。這份大無畏的力量,終將淬鍊為沉靜持久的生命定力,鋪展一場精神蛻變:於涅槃之中完成向內迴歸,尋得心靈安居。童年的創痛、親情的糾葛、生死邊緣的掙扎,皆成為淬鍊靈魂的試煉。她一次次與過往對峙,接納記憶裡的破碎與幽暗,也打撈藏在深處的溫柔與暖意。正是在對創傷的直面與消化之中,那個站立起來的自我慢慢成形。
“生活都病了詩歌。”
“有人說,有女鬼纏上了她詩歌。”
這個結尾帶來突然的驚悚,片刻之後,刺骨的寒意慢慢沉降,化為一聲靈魂深處的沉吟,漸漸沉澱為深沉的悲憫與清醒詩歌。駭人的表象之下,是靈魂直面自身陰影時不得不承受的戰慄。它把未完成的對峙、記憶的傷痕、生命的幽暗全部留存於此。諸神已然隱退,不會再有從天而降的救贖,所有的和解,只能由人自己緩慢完成。散文詩集《有人說話》正是以一種未完成式的停頓告訴讀者:覺醒不等於苦難消失,真正的修行,便是帶著生命裡的幽暗繼續前行。
而關於詩集的完整性,不得不說的是雲南藝術家阿木的黑白畫配圖詩歌。唐朝暉在文後記錄了二人相識的經過與畫稿的來歷:阿木喪失聽覺與言語能力,用黑白畫和木雕表達著對生活的理解。這份生命境遇,恰恰深度契合《有人說話》著力建構的內在精神世界。當外部聯結的通道關閉,內在的感知就會被無限放大,萬千心緒、生命震顫,全都沉澱進線條與刻痕之中。阿木的七十幅黑白作品,沒有色彩,也不是簡單的文字插圖,它奇特地呈現出另一個沉默生命的共振應答,高效完成了與詩歌文字同構的另一重敘事。在傣族手工紙上,黑白二色,恰好對應詩中反覆出現的光亮與幽暗、覺醒與創傷、神性幻象與內心陰影。畫面捨棄斑斕的修飾,以冷峻、剋制的線條直面生存本相,把文字裡潛藏的夢魘、孤獨、掙扎與甦醒進行了可視覺化的藝術創造。圖文共生,豐富了整部作品關於生命言說的深層內涵。
於是,詩題“有人說話”讓真正的言說越過有聲語言的桎梏,讓那些來自靈魂深處的吶喊、記憶的迴響、自我與自我的對話,紛至沓來,如驚雷,沉落在人的內心曠野詩歌。這是一場屬於生命本真的吐露,沉默的畫家借線條說話,掙扎的靈魂借詩歌說話,而“說話”,正是精神的覺醒,是生命向著自我的敞開,是以本心守護著純真的諾言。
(作者系河北民族師範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