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怡芬在長篇小說《魚尾紋》中展示了綿密細膩中的鋒利,溫柔敦厚中的堅硬女性。她的敘事一如既往在耐心中呈現細節,並在歲月沉澱的篤定中講述時代洪流中的個人與命運。小說講述海島女孩小葵在1984—2020近四十年時光中的掙扎與蛻變。文字呈現了女性個體在職場傾軋中的倉皇失措,在市場與人情世故中的左衝右突,摹寫當代女性日常生活、職業和情感婚姻狀態,卻在波瀾不驚中凸顯了權力、金錢和慾望中的人和人性的真相。在當代文學場域中,《魚尾紋》以其獨特的島嶼氣質和銳利的人性洞察,構建了一部改革開放四十年間的女性個人生活史。
《魚尾紋》以編年史的結構,透過小葵人生的四個關鍵階段,精準描述了改革開放四十年的社會變遷女性。小說的四個部分——“銀河之眼”(1984—1999)、“魚尾紋”(2004年)、“浪淘沙”(2009—2011)和“與海豚同遊”(2016—2020)——猶如四塊時代切片,折射出一幅中國社會變遷的具體可感的圖景。這種將個人微觀史與時代宏觀史相互映照的敘事策略,使小說具有了超越個體命運的歷史厚重感。
楊怡芬敘事的文學性是建立在對於細節美學的追求上的女性。她曾經坦言,她的小說是橫著生長的,每向前一步,身後都拖著細密的紗網。你可以批評她“拖泥帶水”,但她會很嚴肅地反駁:小說中最重要的就是那些“泥水”。在《魚尾紋》中,楊怡芬透過大量精心選擇的細節和意象構築質地堅實的文字。比如小說中對夜海意象的兩次描寫:“第一次,夜海是白的,‘梔子花香搭配灑滿銀白月光的海,是個良宵樣子’”;“第二次,夜海是黑的,在一場由她發起的帶著屈辱的歡愛之後,在旅館裡‘她開啟窗,這時節,海邊的夜風還是涼的,好像夏天永遠不會來了一樣。海就在不遠處,黑黑的,軟軟的’”。這種意象的對比和呼應,賦予了小說散文般的韻味。作者對細節的高度重視,使得《魚尾紋》這部長篇充溢著毛茸茸的生活質感,以及對於世俗煙火意象的詩性解讀。楊怡芬透過日常生活中的細微之處,揭示人物內心的波瀾和命運的轉折,細節描寫不僅是氛圍的渲染,更是人物心理的外化和主題的深化。這種對細節的精心編織,使得《魚尾紋》超越了簡單的故事敘述,表達世俗煙火中的意象與詩意,構建了一個既真實又富有詩意的文字世界。
這個文字有著厚重的海島傳統鄉土的韻致,小葵的青春期自述帶著濃濃的感傷與懷舊,但是這種感傷和懷舊恰恰是進入城市生活的小葵所要擺脫和逃離的女性。從海島體面出走的(上大學,找到好工作)的小葵面對的是一個與海島傳統鄉土異質的世界。
《魚尾紋》最為驚心動魄之處,在於作者以罕見的勇氣直面女性身體如何成為權力交易的場域,凸顯出身體政治中女性慾望與權力結構的交鋒女性。小說中小葵與局長的床照事件,遠非簡單的權色交易可概括,而是揭示了身體政治的複雜本質。比如當小葵回憶床照的起因時,她清醒地意識到:起因確實是因為一摞照片,攝於2004年的朱家尖海濱酒店——那家酒店,躺在床上就能看日出。我約我的局長在那裡見面。為什麼要約他在那裡見面?不知道,我就是想著能在床上看日出,就選了那裡。這段冷靜到近乎殘忍的自我意識剖析,打破了傳統敘事中女性作為純粹受害者的簡單設定。小說深刻之處在於,並未將小葵描繪成完全的被動者,而是揭示了她在這種權力遊戲中的複雜心態與主動選擇。在朱見鶴為小葵開脫時,“小葵本想說不是這樣的,局長那時候不是老男人,她自己也有責任。可她到底沒說出口,因為羞愧而落下的淚水,讓她更覺得羞愧。”這種對“完美受害者”期待的背離,正是《魚尾紋》超越普通社會問題小說的關鍵所在。由此小說從倫理道德價值敘事走向女性身體的現代性經驗表達——透過小葵的身體敘事,展現了一個更為殘酷的真相:在權力結構中,女性不僅可能成為受害者,還可能成為合謀者。這種合謀不是道德淪喪的簡單判斷,而是個體在特定社會結構中的生存策略,當然這種策略帶著道德倫理和價值觀的雙向撕裂——既背離傳統女性立場,更是背離了現代女性一直孜孜以求的主體性獨立與自由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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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文字的敘事策略依然是建構性的,作者讓小葵“自斷腕足”——辭職並離婚,這一行為正是對這種身體政治的反叛與突圍,是女性主體意識覺醒的開始女性。小葵正是在對於身體政治的突圍中顯示出對於女性主體性的建構性意圖。女性只有走出慾望與權力結構的敘事,才能真正成為人生敘事和文字敘事的精神主體。小說後兩章的小葵開始以真正的主體性參與到社會生活的宏大敘事中,真正代表著女性現代主體在歷史深處的發聲。由此,前兩章中的小葵上進而張皇,因小慾望和小確幸顯出溫婉而脆弱的性格;後兩章的小葵是世故而精明,又篤定而堅韌的。作者以手術刀般的鋒利,剖析了女性在權力、財富與情感交織的複雜網路中的生存困境與精神突圍。《魚尾紋》的結尾,作者留下了一個懸念——小葵在面對一個更大的“局”時該如何抉擇。這種開放式的結局,恰恰暗示了女性自我救贖和主體性建構的未完成性。
《魚尾紋》敘事的獨特性還在於作者將舟山群島這一地理空間轉化為具有豐富象徵意義的精神場域女性。海島既是封閉的,又是開放的;既是一種物理存在,也是一種心理狀態。文字中這樣描述:“這裡是內海,對岸遠山一重又一重……從這裡回溯,能通往長江上的任何一個港口……整個舟山群島,就是長江水道和南北海運的T字路口,這裡通江達海。”這種地理特徵恰恰象徵著小說主人公的精神結構——在封閉中渴望開放,在侷限中追求自由。
作者作為舟山人的“在地性”,這賦予了《魚尾紋》堅實的地域質感和獨特的島嶼性格女性。比如小葵的阿爹就是一個極具社會文化景深的父親形象,他是個海島農民,又經常做出不像農民做的事情。小葵更是既有海島人的堅韌與務實,又有著超越地理侷限的野心與視域——舟山這座海島見證了她從青澀到成熟的全部隱秘心事與無聲抗爭。海島不僅是故事的背景板,更是形塑人物性格和命運的關鍵因素。小葵從海島少女到女企業家的蛻變,正是島嶼性格中那種既務實又敢闖的精神的體現。海島潮水與無數觀光客一次次席捲著小島,也浸潤小說中的各色人等與人物的命運。由此小說在尋常人生裡面隱藏著屬於個人的傳奇故事,在日常生活中潛伏人性深幽處無聲的驚雷。島嶼敘事既是封閉的,又是開放的。這種島嶼敘事使得《魚尾紋》既具有濃郁的海島地方文化韻致,又蘊含著與時代宏大敘事相輔相成的開放與包容。
(作者系魯迅文學院副院長、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