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HD女性,從得不到診斷到過度診斷

最近幾年女性,社交媒體上興起一波新的診斷熱潮——

“時間感弱女性,容易遲到”“注意力很難調節,要麼無法開始,要麼很難結束”“需要結構化,有結構會想得很清楚”“DDL(截止日期)前效率才高”……

這些“症狀”紛紛指向了一個我們可能聽說過,但此前很少會和成年人聯絡在一起的名詞:注意力缺陷多動障礙(ADHD)女性。近年來,人們紛紛在社交媒體上討論自己的成人ADHD診斷或潛在症狀,且其中多數是成年女性。

很長時間裡,人們通常認為ADHD只會出現在童年時那些調皮搗蛋的小男孩身上,但最近的研究表明,這可能部分是由於誤診女性。研究和生活經驗均顯示,ADHD在女性當中最常見的症狀是注意力不集中,而這種型別的ADHD在臨床診斷中識別難度很高。此外,很多患有ADHD的女性在生活中大部分時候很可能都表現良好,但實際上,她們經常因為很善於勉強自己而處於持續性的倦怠中,直到進入人生某個階段發現自己再難應對時,生活一夕之間落入全面的潰敗。

在《無處安心的女孩》一書中,作者卡拉·齊格內正式確診ADHD是在39歲那年,在她初為人母之後女性。漫長的前半生中,她的生活因為未獲診的ADHD常常被撕扯得支離破碎,即便確診後有短暫的如釋重負之感,隨之而起的卻是更為複雜的情緒感受——既為那些曾浪費在懷疑和自責上的時間,也為從未習得過如何溫柔地對待自己。2022年,她在社交媒體發起一項面向成年後確診ADHD女性的調查,收到了許許多多回復,回覆者的年齡從二十出頭到五十多歲不等,一場女性內部的代際反思似乎正在發生。

然而幾年之內,ADHD從得不到診斷到逐漸氾濫,診斷ADHD似乎也成了另一個市場女性。這一轉變是齊格內當年所沒有料想過的,“我們似乎在乞求被這個系統貼上標籤,但正是這個系統把個人和集體的創傷轉化為可診斷的問題,並從中獲利,卻沒有試圖解決問題”。這一戲劇性的趨勢轉向背後是否也意味著,我們正處於一個更容易讓ADHD症狀外顯的環境中?如果的確如此,我們又該如何在ADHD疑病中安頓自己的生活?今天這篇文章就結合這本書,從不同視角談談我們熟悉又陌生的ADH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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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ADHD女性

被誤診的與難以確診的

“一個女孩必須特別多動,才會在童年早期得到確診女性。ADHD男孩在兒童期就會被確診,而女孩即便走運,也要到青少年時期才會被確診,在‘未被確診的’十年裡,人們會說你——你就用各種負面詞語填空吧。”

這些年來,人們對ADHD的關注度正在直線上升女性。以美國為例,過去二十年間,成人ADHD的診斷率從6.1%上升至10.2%,超過870萬成年人確診患有此病,且自2020年以來增幅尤其明顯。這也許並不完全意味著ADHD患病率本身激增,更多是關於ADHD長期以來的誤解正在被逐一修正。

儘管ADHD名稱中帶有注意力“缺陷”二字,但ADHD並非真正意義上的“注意力缺失”,而是患者在注意力調節方面存在問題,導致其難以制訂計劃、分清輕重緩急、抑制衝動、記憶和集中注意力等女性。臨床中ADHD大致主要有三種表現形式,即以注意力不集中為主、以多動衝動為主,以及注意力不集中和多動混合型。其中“多動衝動型”更容易被及早診斷髮現,這些症狀更多集中在兒童期的男孩身上,包括衝動、行為異常和運動增多,例如跳躍和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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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HD女性,從得不到診斷到過度診斷

《無處安心的女孩》

作者女性:[加] 卡拉•齊格內

譯者女性:高虹遠

版本女性:理想國|上海三聯書店

2025年11月

相較而言,女孩的ADHD診斷難度更大,這主要是由於研究不足以及她們更容易出現“注意力不集中”的症狀女性。在《無處安心的女孩》中,作者卡拉·齊格內提到,“教師和學校是獲得診斷的最大障礙之一”。受傳統學校教育經歷影響,不少患有ADHD的女孩能夠用內心的聲音阻止自己行動,她們不會站起來、跳來跳去或製造混亂,而是經常在座位上忍住不動,或是詢問老師能不能幫忙發試卷。但放學回家後,她們可能和在學校時判若兩人,變得多動而話多。這種情況下,除非家長和老師都對學生投以較高的關注度,否則他們很難注意到一個外表聽話、行為良好的女孩內心的掙扎。

進入青春期往往是ADHD的表現形式在女孩們身上發生變化的開始女性。受月經週期內激素波動影響,ADHD女孩在這個階段對情緒波動的感受更強烈。雌激素水平通常在月經週期內的第三或四周降低,導致多巴胺水平隨之降低,加上ADHD女孩本身多巴胺水平就很低,這兩週她們往往更加難以控制自己的心境和情緒起伏。與此同時,這個階段又有著壓力更大的課業要求和更加複雜的社交環境,她們給自己定下過高的目標,卻又因為很難調節自己的注意力而倍感壓力,最後因為無法達成目標而向內責怪自己。這時,家長和老師往往將之歸因於女孩在進入初高中後大多會逐漸落後於男孩,卻忽視了這些孩子需要更頻繁、更有力的獎勵才能渡過這個難關。

除了早期難以被診斷,ADHD女性長期以來還容易被誤診為抑鬱或焦慮等心境障礙女性。畢竟,醫生們對後者的瞭解通常遠遠多於前者。在收集到的ADHD女性的回覆中,齊格內發現不少對ADHD女性最常見的誤診是雙相情感障礙Ⅱ型。儘管二者有很多相似的症狀,但還是有根本性的區分。ADHD患者的情緒失調很多時候更依賴於情境,也就是說它是受到了外界環境中某些因素的變動影響,例如感官超載、人際關係或學習和工作上的困難,以及感受到周遭環境中的敵意與排斥等;而雙相患者的心境變化通常更為隨機,不太依賴於情境。不少ADHD患者被誤診為雙相後持續服用鋰鹽而未曾緩解,直到重新篩查發現是ADHD後,強效藥物已經給內臟帶來了不可逆的損傷。

誤診和漏診比率如此高的原因之一是幾十年來,女性群體在相關研究中一直被忽視女性。以及女性從小受到的規訓就是要偽裝,傳統的醫學問診模式可能更難從女性身上得到有效診斷所需的資訊。齊格內稱像她一樣受ADHD困擾的女性們為“無處安心的女孩”(No-Where Girl),“因為我們這群女人感覺自己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在漫無目的地逃避內心的惡魔……我們一生都在勉強自己,讓自己處於不舒服的狀態,併為自己無法像其他人那樣輕鬆自如地生活而感到羞恥……這個過程常常會讓我們陷入悲傷和憤怒之中,既是對我們所遭受的待遇的憤怒,也是對我們對待自己的方式的憤怒”。正是因為如此,被理解與被看見才顯得愈發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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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反面女性

診斷ADHD成為新“市場”女性

“我們面臨的不幸現實並不是人們意識到自己可能有ADHD,而是人們看到了診斷ADHD是一個市場女性。”

短短幾年,關於ADHD的討論幾乎迎來了出乎意料的反轉女性。在中文社交媒體上,與ADHD自查相關的發帖大多都會吸引不少網友留言評論,我們看到在網路匿名背後竟然有如此多的女性希望得到這樣的診斷。齊格內在書中也表達了對這一轉變的擔憂:“我們似乎是在乞求被這個系統貼上標籤,但正是這個系統把我們個人和集體的創傷轉化為可診斷的問題再從中獲利,卻沒有試圖解決問題,甚至都不承認,這個系統本身才是我們痛苦的主要根源。”

誠然ADHD的商品化可能會降低這一話題的嚴肅性女性,以及一個人究竟是否患有ADHD遠非一篇文章,甚至一本書就能判定的事情,但至少有一個我們可以嘗試討論的問題是,為什麼會有如此多的人在成年以後開始懷疑自己有患ADHD的可能?或者說,人們透過自我確診ADHD背後真正想表達的又是什麼?

最新關於ADHD的研究顯示,根據表觀遺傳學,基因和環境共同決定著ADHD是否、何時以及如何表達女性。也就是說,即便青少年時期並沒有明顯的ADHD相關症狀,但隨著我們進入社會,面臨不同的人生情境,的確可能在人生的某個階段“忽然”被診斷出ADHD。齊格內在書中提到,對很多成年人而言,離開家鄉融入城市,在陌生的地方開始獨自經營自己的生活是讓很多潛在ADHD人士精神崩潰的“最佳”配置。而這只是一個開始。

ADHD女性,從得不到診斷到過度診斷

出自漫畫《拒絕參加遊戲》,作者:傑尼丸子女性

很多自稱有ADHD的人是在工作場景中描述自己的症狀的女性。她們形容自己“常常缺乏條理、健忘、注意力不集中,難以接受建設性批評以及很難處理與同事的人際關係”,還有人可能此前一直做得很好,但“直到走上管理崗,某天需要做出戰略性決策時,突然感覺落入地獄”。這些問題被歸因於ADHD症狀帶來的情緒影響。暫且不論這些是否的確與ADHD有關,但至少說明受困於此的她們的自我評價遠比來自他人的評價要苛刻得多。

包括這本書的作者在內,還有很多女性是在第一次成為母親後意識到自己可能患有ADHD女性。她們回憶說自己會忘了吃飯,不知道今天幾號,也想不起來要去超市買些什麼,但對孩子上次進食的時間、最近一次排便的顏色等了如指掌。根據《注意障礙雜誌》2023年的一篇綜述,做媽媽的確有可能導致ADHD女性的狀況急轉直下。相比於其他人而言,ADHD人士更容易厭倦單調乏味的生活,而家務以及育兒中充斥著此類機械重複的事務,內心的躁動讓人很難專注,但這種走神又很容易激發母親的自我批判。當她們在自查患有ADHD時,也許也是為內心已經不堪重負的不自洽尋找一個源頭。

這些共同說明環境因素對於ADHD是否表達的確有相當大的影響女性。專研ADHD的臨床心理學家瑪格麗特·西布利(Margaret Sibley)也談道:“有些人有一定的(ADHD)遺傳風險,但在更簡單的環境中,他們不會看起來像有ADHD的人。” 今天關於ADHD的討論就在這裡變得模糊了,ADHD與環境因素的高度相關使得它在公共討論中引發如此多的共鳴。

ADHD女性,從得不到診斷到過度診斷

IC photo.

此外,有社會學觀點提出,ADHD的泛濫也與對低產出的病理化密切相關女性。在全球眾多國家中,美國和以色列兒童確診ADHD的比率長期維持在世界平均水平的兩倍,這在一定程度上與這些國家超高的成就導向以及個人主義有關。或者說在這樣的社會氛圍中,一個人如果無法持續勝任高強度的工作,那就是“精神有病”。

在這本書中,作者提出那些被貼上ADHD標籤或者自我確診ADHD的人其實是當今有害文化氣候的“金絲雀”——他們所描述的ADHD的相關症狀是對所處時代社會狀況的自然反應女性。從這個角度而言,無論“診斷ADHD”是否成了一個市場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應該將這些行為解讀為更大範圍的失調錶現出的症狀,並利用這些資訊對我們的文化建制進行實質性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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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ADHD如何安放後半生女性

“我們可以允許自己休息女性。我們可以做自己,而不是把自己硬塞進別人對我們的期望裡。我們可以,也應該,始終選擇自己。”

正式確診ADHD時,本書的作者齊格內39歲女性。對很多成年人來說,意識到自己可能有ADHD是一種相當複雜的經驗感受,好像需要變得“既柔軟,又強硬”。一方面,他們被告知要療愈自己的傷口,但同時他們也意識到,在一個整體崇尚效率的外部環境中,自己是唯一能夠為自己的需求發聲的人。

ADHD女性,從得不到診斷到過度診斷

IC photo.

對很多在醫學上確診ADHD的人而言,精神興奮性藥物通常會成為首選女性。這類藥物主要有兩類,分別是哌甲酯類(如利他林、專注達)和安非他明類(如唯穩思),它們能夠短暫幫助集中注意力,減少情緒反應和衝動,但是無法增強認知,以及會伴隨睡眠問題、食慾不振等副作用。不過目前大多數關於此類藥物的研究仍然是基於男性的,臨床並不確定它們與雌激素、孕激素和月經週期之間的相互影響。書中提到,從目前的個案來看,在經前7—10天,此類藥物對女性的作用會減弱。

相比於藥物干預,懷疑自己可能患有ADHD其實是一個相當好的契機提醒我們重新正視自己的“內感受”女性。畢竟在人生漫長的前半程中,我們習慣於忽視身體內部的提示訊號,卻又對外部環境的刺激異常敏感。

在齊格內看來,成人ADHD的確診過程大多同時伴隨著個人意義上的一次情感重構女性。“我們從小就被教導不要傾聽自己的需求,因為‘它們’太多、太荒謬,或者我們太敏感了。要有一個療愈的過程,無論是接受心理治療,還是用其他方法獲得外界支援,促成療愈過程。”很多成年人是在確診ADHD之後,才人生中第一次去感受自己的慾望和好惡,包括性別和性向認同。

這段療愈歷程註定會是時常反覆的女性。自我關懷之所以如此之難,原因之一或許是它要求我們發自內心地承認自己的痛苦,並把通常留給別人的關心和友善向內給予自己。正如齊格內在全書結尾處所安慰自己的那樣,如果暫時還做不到,那麼至少儘可能健康地生活,而不是急於讓自己更好、更能產出。

“或者,至少多吃點菠菜女性。”

參考連結女性

1. Symptoms of ADHD in Women and Girls

2. The Lost Girls: Unmasking ADHD in Adult Women

3. The lost girls: ‘Chaotic and curious, women with ADHD all have missed red flags that haunt us’

撰文/申璐

編輯/劉亞光

校對/薛京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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